阅读行动每周美文:郭军平、芬、杨献平、西波

  在粗犷浑厚的黄土地上,在承载着五千年文明的黄土地上,在人文始祖长眠的黄土地上,有一种大雅大俗的民间戏曲艺术--秦腔,它活跃在秦岭南北、大河上下、关内关外,活跃在广袤粗犷、苍凉浑厚的八百里秦川的山山水水、沟沟峁峁之间。

  也许正如那粗犷纯情的陕北民歌是由那些种田的农夫、放羊的汉子、浣衣归来的婆姨、未出嫁的妹子在劳作之余一样,秦腔,也是因为他们--一群热爱秦腔艺术、祖祖辈辈生长在黄土地上的自乐班的人们不断地传唱而绵延。

  案头一幅《秦之声》,我颇为欣赏:画面中一老一少俩爷们:老者乐呵呵地拉胡,小者满脸通红扯开嗓子大吼。生动的情景、有趣的画面,俨然生活在黄土地上淳朴的人们。这一幅栩栩如生的画勾起了我对黄土地的无限遐想。

  耳际飘来一阵粗犷苍凉的唱腔,伴随着一阵锣锣鼓鼓急促的敲击声,在二胡丝丝入扣的伴奏下,在清清亮亮的木鱼打击声里,那传统的《铡美案》正如火如荼地上演,扮演包公的花脸正一字一板雄浑有力地唱:王朝马汉喊一声。莫呼威往后退,相爷把话说明白。见公主不比辈,惊动凤驾理有亏。那声音,那唱腔,那抑扬之间的音调,那雄浑的阳刚之气,浸透着粗犷苍凉的黄土地,挟裹着八百里秦川的滚滚雄风,犹如汹涌澎湃的黄河水浩浩荡荡扑面而来。

  或许自己是秦人的原因吧!或许是这幅画太富有生活气息了吧!或许是灵魂深处割不断的黄土地情结吧!这幅画至今仍被我保存在自己的书房里,悬挂在桌案几旁。闲暇之余,我常常仔细欣赏,品评咂摸,我的思绪常常被画中的情景、画中的文字深深吸引,继而飘荡在广漠旷远的黄土地之中。

  家乡--令我深深迷恋的那一片黄土地,只要在饭余茶后,或是在节假日里,总是能听到那--或激昂、抑扬顿挫,或凄凄婉婉、缠缠绵绵令人魂牵梦绕的秦腔秦韵。在家乡,只要每逢古会时节,或农人过白事时候,或大型开业、店庆等特殊日子,总能听到那悠扬婉转的秦韵秦调,听到那粗犷苍凉的雄浑秦音。那一声声高高低低、婉婉转转、激昂、似吼似喊的秦音秦调总能让人们找到自己熟悉的生活、熟悉的土地、熟悉的面孔,令人们想到那些黄土地的大苦,黄土地的风云变幻,黄土地的沟沟峁峁,山山川川。

  那些活跃奔走在山山水水、沟沟峁峁间的秦腔自乐班--他们犹如泣血歌唱的荆棘鸟,深爱着这片土地,深爱着这朵艺术之花,也许正是因为他们的热爱和不断传唱,从而使得秦之声地扎根在黄土地上,从而使得这一民间艺术瑰宝四方,名扬天下。

  在单调乏味的空气里,忽然传来一阵悠扬婉转或激昂的曲调,你难道不感到一种惊喜、一种新鲜、一种趣味;在平常无聊的岁月里,在空空荡荡的山谷里,或在汽车嘈杂的轰鸣声里,你难道不感到一种安慰、一种陶醉、一种欢喜。

  一朵普通的艺术之花,一朵大雅大俗的艺术奇葩,就这样被世世代代绵延,像风一样飘荡在亘古苍凉的黄土地上。一辈子辛勤劳作的秦民,一辈子在沟沟峁峁、大河大山里淘洗日子的秦民,从生的大苦大乐到死的哀哀凄凄、悲凉,都被这一朵优美哀戚的艺术花朵演绎、传唱、。

  他们是这朵艺术奇葩的者、种植者、守护者。犹如泣血的荆棘鸟,他们不会停止泣血的歌唱、衷情的迷恋。他们的足迹,遍及黄土地的山山水水、沟沟峁峁。他们的弹唱,响彻了黄土地的村村落落、大街小巷。

  也许,黄土地上的每一棵树、每一棵苗、每一只鸟都曾被他们打动;也许,黄土地上山山水水、沟沟峁峁神灵都曾听过他们动人的弹唱。像风,他们掠过广袤的黄土地;像雨,他们滋润过干燥的黄土塬。他们是默默的一族,普通的就像天上的繁星一样,淳朴的就像山间的小草一样,古老的就像青铜器一样。从山涧里来,到山涧里去;从庄稼地里来,到庄稼地里去;从闻着包谷杆的炊烟里来,到闻着包谷杆的炊烟里去,他们是这样的默默,这样的执著,把农家一季季平淡的岁月演绎得滋滋润润、鲜鲜活活。

  黄土地,黄土塬,因为有了他们而不孤独;因为有了他们,而不寂寞。于是,黄土地上的生活从而更加灿烂,更加生机勃勃,更加动弦。也许正如贾平凹先生所言:普天之下,人不同貌,剧不同腔。广漠旷远的八百里秦川,老一辈能唱,小一辈也能唱。秦腔原本是秦川天籁地籁人籁的共鸣,秦川人自古是大苦大乐之民。生时落在黄土炕上,死了被埋在黄土堆下。秦腔是他们大苦中的大乐,有了秦腔生活便有了乐趣。高兴了唱快调,痛苦了唱慢调,都表现得多么有情有味。当人们拉老牛累到筋疲力尽时,大喊大叫来一段秦腔,那心胸肺腑关关节节的困乏便一块儿涤荡尽了。秦腔与他们是和西凤酒、长线辣子、大叶卷烟、牛肉泡馍一样成为生命的五大要素。

  这应该是对秦人文化的深入解读。然而,在现代娱乐文化日益多元化的今天,在流行音乐普及到世界的每一个角角落落的今天,在庸俗的歌舞节奏噼噼啪啪的热闹的今天,在一座城市和另一座城市日渐相似的今天,如何我们黄土地的根--秦之声,就越来越成为生活在黄土地上的人们日渐思考的一个问题。

  爸爸能告诉年幼的孩子一个关于那个荒蛮年代留下的离恨的凄惨故事吗?能告诉孩子一个七尺男子汉因为感情的而永远失去了吗?爸爸只是默默无语。那双大眼睛里的水使明明感到害怕,他再也不敢问爸爸什么。

  但是,昨天,这个孩子本来伤痕累累的心又流了一滴血。语文课上,老师叫同学解释睁眼瞎这个词。那孩子想了一会儿笑嘻嘻地说,那不就是明明的爸爸么,眼睛睁得老大,什么都看不见。大家都笑了,明明的心抽搐起来,他真想逃出教室去。尽管美丽的女教师严厉了大家,可是,明明整整一个下午都没说一句话。

  今天的作文课,题目是我的家。这个题目使明明的心又开始发颤。他拨动着笔,想了好久。他这样写了。他说,爸爸和妈妈原先在一个厂工作。小时候,爸爸妈妈常带他出去玩,妈妈常给他讲好听的故事。后来有一次,厂里失火,爸爸妈妈奋不顾身去救火。妈妈了,爸爸的眼睛被火烧坏了,他再也听不到故事了。

  两周后的又一节语文课,预备铃响了,女教师踏进教室,明明正在哭。大家七嘴八舌在问明明,他的爸爸妈妈到底有没有救过火?有个孩子不知从哪里听来的,说明明骗了大家,他的爸爸妈妈没有救过火。女教师看着这一幕。

  我从远处回来,还没有进门,就看到了在春天之中的阴郁气息,在我们家的房顶和四周,那种气息像是一层灰色的布匹--别人看不到,它们从父亲的哀叹和母亲的忧郁中散发出来。更严重一点说,这种气息显然源于我父母的内心,像冬天里众人的口雾,一点点积攒起来,逐渐淹没了我们的心情和简陋家居。

  最初几天,奶奶仍旧坐在院子里的石凳子上,吃饭,说话和抽烟,白色的头发被一根长长的木簪拢在后脑,有一部分从前额披散下来,掩住她的一只眼睛,她总是习惯性地把它们一次次拢在耳朵上。仍旧有说有笑,乐天派的性格使她显得年轻--其实呢,我们和他们都知道:奶奶患了癌症,且是晚期。而她自己,只是感觉自己吞咽不畅,经常,不吃饭也不觉得饿。她还对别人说这是胃着凉了,过几天就会好的。

  我去看她,她跟我说,想吃东西吃不下。然后是一声叹息。父亲说,医生对他说,像奶奶这样的,做手术的成功率不到20%。父亲是她和爷爷唯一的儿子,自从奶奶确诊之后,父亲总是抱头叹息。为了使奶奶高兴,不知道自己的到底是什么病。父亲家人和外人谁也不要告诉奶奶。我知道,一个人,一个老人,面对的总是死亡,但谁也不会那么坦然,奶奶多次对我说:等我有了媳妇和儿子,她抱上重孙子之后,死了也就不后悔了。

  平时木讷,家里大事小事都不管的父亲很是惆怅、焦虑和痛苦。那一段时间,他的叹息是我多年来听到最多的。即使田地劳作,吃饭和歇息的时间,也不间断。虽然正是春忙季节,需要翻耕和播种。但父亲似乎不像往年那样迫切和专注了。每个晚上,从地里回来,或者下地过,都要去奶奶家去。遇到下雨,他一整天都在奶奶家,坐在门槛或者炕沿上,把自己珍藏的最好的香烟拿出来给奶奶抽。我劝他不要再给奶奶烟了,他却狠狠瞪我,有一次,还责怪我说,不让你奶奶抽烟就是不孝。

  不到20天时间,奶奶就躺倒了,疾病在她体内的疯狂动作令她不堪,有时候捂着肚子呻吟出声,不热的天气也大汗淋漓。再几天,原来肥壮的奶奶就剩下一副骨头了。松弛、皱褶、斑点密布的身体让她自己也知道自己来日不多了。奶奶说她想喝饮料,传统的橙汁健力宝,我买了,放在她炕前,让她随时都可以喝到。而的是,她的肠胃和咽喉不允许她喝,还没喝几口,就吐了出来。父亲就拿了毛巾,给她擦掉。

  我去看她的时候,奶奶总是重复问我说,平子,你看奶奶还能好起来吗?我说奶奶你不要着急,肯定会好的。最初几次,她笑笑回答说,那就好。俺还没有抱上重孙子呢!爷不会让俺这么早就死的。我也笑笑,背过身来,鼻子发酸,眼泪悄然滑了下来。

  父亲不挪窝了,在奶奶家,偶尔有事回到自己的家,最多也不超过10分钟。姑妈患高血压,身体不好,姑夫怕出事,不要姑妈来伺候。担子自然落在了父亲身上。从一开始,父亲就是唯一伺候奶奶吃饭,擦身体,梳头,照应大小便的人。那时候我还想,作为男人的父亲怎么可以呢?后来我才慢慢明白,之间是没有性别的,人老了也不会有。

  转眼,五月到了,炎热袭来,青青的麦子瞬间变黄,汹涌在村庄周围的每一块田地。乡人开始起镰收割的时候,奶奶只能靠氨基酸和其它药物来维持生命了。父亲浑然忘了收割麦子,也没有问过母亲、弟弟和我一句关于麦子的事情。等我们把麦子全部割掉,用脱粒机打了,晾晒在房顶上的时候,父亲才看见,抓了一把,仔细看了看,又往奶奶家去了。

  我们都说,五月过了,奶奶一定会挺过秋天的。奶奶虽然不能吃东西,甚至没有了动弹的力气,但还好。耳朵不聋,眼睛不花,我们在院子和家里说得每句话都能听清,来看望她的每个亲戚都还认识。谁也没有想到,六月的一个暮雨沉沉的傍晚,奶奶去了。父亲的号哭声惊动了邻居,我们跑过来,请邻居告诉和通知姑妈以及其他的亲戚。

  我们请了吹鼓手,放了两场电影。把奶奶的灵篷搭在村里的打麦场上。又一天夜里,大雨瓢泼,电闪雷鸣。开始,姑夫和表弟还在,后来他们都回家去了,奶奶的棺材搭在两条高高的长条凳子上。雨水漫进灵篷,淹没了我们的膝盖。在雨中,我和父亲坐在雨水中,在奶奶灵前,低头,一夜没睡。下葬后那个傍晚,我从爷爷奶奶的坟地一边上走过,远远看见,新起的土坟竖着几根缠着白纸的柳木拐杖,几面花圈颜色幽暗,连同周边的山坡、树木和田地,一派苍凉肃然。此后很多天,父亲常常一个人坐在爷爷奶奶坟茔一边的红色石头上,抽烟,看天,青色的烟雾在空中弯曲、扩散,被风吹远。

  信是情怀的伤感的。信是私下里对典籍的公开模仿--我在整理旧书的时候,无意间翻到了孙甘露的《之函》,于是旧时光涌来。我想起很久以前,当我是一名少女的时候,我迷恋于写信。在漫长的暑假,我和闺蜜们之间有过各种各样的古怪通信。现在,它们穿越了时光的灰尘,与博尔赫斯、孙甘露等等一起,安好地躺在我的抽屉里,着时光给一枚文青打上的印记。

  后来,信件和在时光里淡出。再没有人写信了,因为孤独,我的目光投向了更遥远的信件--尺牍。走进晋唐元明清,那湖水般空旷的白和密集如鸟群的黑,那些高低错落的分行布白、忽大忽小的字形、奇妙的提按转折,那些简洁的字句里吐露的伤感与温暖,深深地吸引了我。好像一场细雨之后,花开了,微风习习,林间、树梢、地上满是落英,空气里是温煦的。本雅明在《记事》中说:你从来不是在阅读书籍,而是住在里面,闲荡于行与行之间。这道出了我在阅读尺牍时的奇妙感受。我于此流连,如一只飞鸟,享受着另一种时空的美。

  迷上尺牍,是在不知不觉间。笔软则奇怪生焉,这种诞生于上古,用毛笔写成的或公或私的信件,迥异于硬笔和印刷体的书信,有着丰富的视觉美;亦不同于悬挂在庙廊厅堂里的书法作品,因更随意而流淌着不同的笔墨气息、传递着书写者不同的人文素养和内心表情。话说毛笔的诞生与尺牍紧密相关,两千三百多年前,驻守边关的蒙恬,为了给秦始皇写战地公文,用兔毛尾巴制作了第一支毛笔。更能被人记住的尺牍往往来自于民间,寄长怀于尺牍--在魏晋,二王父子善尺牍,谢安善尺牍。不知近来身体如何?等一段时间再相告。由于我身体受寒不适而无奈,探究后再告知,最近稍平静安定,修载来此十来天,大家都聚在一起。估计明日无法再像近几日一样相聚,多了点遗憾,奉送上橘子三百枚。由于还未到霜降,未能多采摘……一管在手,如晤老友,随意地书写着,因想起了的温情、了内心的倾吐,指腕间便有了些许随意、任情,从容的提按、丰富的折笔、连绵的笔势和夸张的倾斜……一切如流水般自然,透露的是特别的情和意。比起天下第一的《兰亭序》之濯濯如春月柳,大王信手挥洒的尺牍,有着东床坦腹之风度,又像是画出了竹林七贤在树下饮酒弈棋、看花抚琴的音容笑貌,堪称情驰神纵、超逸悠游。在这些书信里,我惊讶地发现,大王文辞简雅、情真意切,是温润如玉的翩翩君子,而非云端里的抽象的书圣。

  米芾尺牍,带来一道视觉的惊电。犹如博尔赫斯是作家们的作家,米芾堪称书家们的书家,学行书难以绕过米芾,学书之始最爱的是《蜀素帖》,它纵而敛、飘忽而厚实,八面出锋,美得意外,而又谨严,每临一遍都能感到指腕间经历着N次由奇而正、由平而险的精熟之美。我一度觉得,比起《兰亭序》的不激不厉,《祭侄稿》的激昂,《蜀素帖》恐怕是最好看的毛笔字了。写它时,米芾正值37岁的壮年,有饱满的心力和狮子捉象之笔力,入帖、出帖,一丝不苟,让每一笔都美到了极致。我曾以为,美与技术层面的功夫是成正相关的。

  有一天见了他的尺牍,顿觉《蜀素帖》黯然失色了。那一行行大大小小、故意倾斜着的字在行走,时疾时缓,大风吹来,有一些点划被吹走了。如见从东晋出走的大王和小王,不再鲜衣华服,而是不衫不履、透出爽爽风气。它远没有《蜀素帖》漂亮,也没有《苕溪诗》厚重,线条变化多端而不露声色,饱满敦厚的线条,突然的连绵之笔、高山坠石般的点,在眼前布下天罗地网。说它有序,它偏偏带着你奔向无序;说它无序,又暗含着天地间某种秩序感。它有笔有墨有韵,有喜怒有低吟有狡黠,宋濂说像喝醉酒的李白在作诗,姿态倾倒、不拘礼法,而口中所吐,皆为五色之龙。我仗着《蜀素帖》的底子,濡墨拈毫,去捕捉那些字,竟然字字是米字,而无一字是米字。那个炫技的米芾、故作姿态的米芾、作为书家们的书家的米芾不见了,这是一个奇装异服、呼石为兄、天真烂漫的米芾,他的异代知己陈继儒叹道:呜呼米颠!旷代一人而已。米芾尺牍,带给我的惊奇、兴奋、激荡却前所未有。

  明清之后的文人好玩,尺牍亦更好玩,它们被信手写下,如山之岚、水之波,如园林里的假山、漏窗上的雕花,映现着特别的性情趣味:文徵雅,祝允明狂放,董其昌飘逸,王铎跌宕,傅山字里行间满是颜鲁公气息;沈尹默无一笔无来历,白蕉写信和画兰一样纵逸;梁任公因成名太早,寸楮片言皆一笔不苟,怕被人拾到拿去收藏。文徵明《致子重翰》以行草写成,既圆且厚,一点不像他写的。文人尺牍妙在好文字,言短意长,气息高妙,读之如逢花开。袁中郎尺牍独抒性灵,发所未发,珠玉文字里映现一道晚明风景。还有,我一辈子走过许多地方的,行过许多地方的桥,看过许多形状的云,喝过许多种类的酒,却只爱过一个正当最好年龄的人--沈从文写给三三的,是一个青年写下的最美丽的信。

  仅仅因为看了一眼就想去造访它。其实,那天我看到的仅仅是一个竖立在公边的木牌,却写着三个字--甘露寺。那毫不显眼的木牌就竖立在一片绿色的树丛中。奇妙的是,在这一片树丛中还有几棵零星的小桃树正在开花呢。这就怪了,甘露寺--桃花,桃花--甘露寺,习惯了线性思维的我,尤其是喜欢在差别中捕捉秘密的我,无形中将甘露寺与桃花联系在一起了。

  发现甘露寺的那一天,是我刚从湘西南的万佛山景区归来的时候。出了机场,坐上返回市区的大巴,在宁东开发区的公边就看见了那个写着甘露寺三个字的木牌。要是不仔细看,你还真看不出来呢。实际上那时,我只痴情于公边的桃花。老实说,江南虽美,但那里的桃花却由于受绿色的遮蔽而不能凸现它们的单纯和美丽。而在我们这里就不一样了,赤裸的焦渴的黄土地上,那少有的星星点点的绿色,一下子就使得这些正在的桃花显出了神韵。

  那天,我是一个人去的,不想跟别人同去。尤其是不想跟那些咋咋呼呼的、动不动就摆出一副欣赏风景的样子的人同去。我要一个人默默地走、默默地读,一个人默默地沉思,一个人在因美而让人伤感的春天里,让桃花轻轻地灼伤一次。

  在一个陌生的小镇上,通过几个在门坎上晒太阳的昏昏沉沉的老人,左打问右打问,终于穿过一条弯弯曲曲的巷子,来到了村外的一座类似于大场院的地方。要不是里面突然竖起一座灰色的砖塔,我绝不会想到它就是甘露寺。

  推开大门走进去(心里怯怯的),只见一个低矮简陋的,敞开着双扇木门,泥塑的台基上端坐着一位同样是泥塑的七眼佛母(观世音的)。她洁白,面部有三只眼,手心与脚心各有一只眼。只见她左手当胸作三宝印,拈着一枝乌巴拉花,在肩头绽放,右手下垂,放在膝盖上,掌心向外成与愿印,表示救助和之意。

  出得门来,才看见正对着甘露寺大门前的场地上开着几树小小的桃花(为什么刚走进去的时候没有看见呢?),跟前几日我在公边看见的桃花一模一样,都是一副娇羞的模样,只是--在同样的亮丽中却好像多了一份安静、多了一份庄重。

  说实话,我不喜欢他的眼神,也想不到他为什么会具有这样一副神情,似乎和他的身份不相符合。我发现他并不是那种常见的年老的残疾人,而是一位三十来岁的年轻人。尽管被截取了一条腿,但身体还是很结实,手臂上的肌肉也很发达,手指的骨节也很粗大。

  我发现要是有人往他身边的这只破瓷碗里丢进几个小钱,他也。可是要是他发现你不向这只破瓷碗里丢进几个小钱,他就懊恼地盯着你,一旦你受不了他的逼视而走开时,他就用身边的拐子,狠狠地敲几下身边的这棵小桃树,像是在报复。

  但是,我终于没有发火。而是以一种平静的口吻对这位残疾人说,哥们儿,你看那边的阳光不是挺好么,你能不能移到那边去?我指的是甘露寺大门一边的墙壁--写着南无几个字。那儿的确很好,早春的阳光暖暖地照在那儿,躺在那儿肯定比这儿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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